麻城西陵周氏浅析之八
永安太守(周春福)
元末,江西鄱阳板埠桥周氏周受六、周受七兄弟避元末兵燹,自饶州鄱阳板埠桥渡江迁入湖广麻城,受六公居蕨淡山为东分,受七公居仙居乡新店为西分,六百余年繁衍为麻城周氏最大两支。东分蕨淡山一脉承袭阳明心学余脉,族中士人多交游楚地文坛,晚明甲申国变时数位族人殉节,以理学名臣、忠烈之士扬名楚皖;西分仙居乡新店一脉,自明中期周弘祖起恪守《春秋》[color=var(--weui-LINK)]公羊家学,摒弃空谈心性,专攻八股科举与实务吏治,文脉代代承袭,不逐朝野清流朋党。传至受七公九世应字辈,恰逢万历至天启崇祯三朝,迎来西分晚明百年一遇的科甲鼎盛期。此辈族人皆恪守祖训,循朝廷规制入仕,不结党、不沽名、不逐奇功,终身无野史异闻、无传奇轶事、无朝堂特殊际遇,所有生平履历尽数见于明代官方题名碑、清代官修府县方志,立身平实,宦迹清晰可考,无一处附会。 周应明,字子良,号瀛海。万历二十三年乙未科殿试,位列二甲十三名,是西分万历年间名次最高的文进士。初授礼部清吏司主事,分管宗藩礼仪、岁贡核验,任职两年后调任刑部河南司主事,经办湖广、河南两地民间刑狱,因不愿迎合刑部权贵改判案卷,主动请调回礼部仪制司,终其一生止步礼部中层僚属,未再升迁。其人天资异于常人,丰姿俊朗,眉目疏阔,天生一目重瞳,在明代被视作敦厚君子之相。闲暇之时专精诗文书画,书法学文徵明小楷,山水画风简淡疏逸,诗文贴合田园风物,不涉朝堂讽喻。与同邑户部尚书李长庚自幼同窗,终身交好,二人常于麻城白果镇山水间唱和诗文,留存唱和篇目百余首,后汇编为《小草集》,全书无经世策论,仅为日常闲笔,故而流传范围仅限麻城乡邑,未入明代艺文总集。除却诗文书画、同窗交游,一生无宦海波澜、无乡里义举记载。
附:《万历二十三年乙未科进士题名碑录》:
周应明,湖广黄州府麻城县,民籍,二甲一十三名。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选举志》:周应明,万历乙未进士,初礼部主事,转刑部主事,复调礼部仪制司。明《黄州府艺文补遗》:应明眉目秀朗,一目重瞳,楷法精妙,善浅绛山水,与李长庚为布衣至交,著《小草集》,词旨冲淡,无激亢之语。
周应嵩,字子中,号中岳,万历名臣周弘祖嫡长子,新店西分核心嫡脉。万历十七年己丑科进士,彼时其父周弘祖刚因上书言事被贬,朝堂舆论对周氏颇有非议,周应嵩全程避嫌,不参与任何朝堂舆论争辩。中式后不求京师要职,主动请授南京国子监博士,掌管南雍生员课业考核,南雍闲散,远离朝堂党争。任职六年后,南雍考核优等,外派署理南直隶溧水县令。溧水地处南京近郊,商旅繁杂、赋税积弊深重,历任县令多与本地豪强勾结渔利。周应嵩到任后清查田亩、裁减无名杂税,约束衙役盘剥,日常公务自带干粮,不收受乡绅一毫馈赠,史载其衙署帷帐数年不换,衣物皆是夫人亲手缝制。年少时便有过目成诵之能,十三岁通读十三经,同时生性宽厚乐善,族中贫困子弟、同窗友人皆得其接济。早年私塾求学时,同塾贫寒同窗趁其外出,盗取箱中五十两纹银,家僮事后清点发现银两缺失,查明偷盗之人,上报周应嵩。周应嵩知晓对方家贫老母病重,直接命家僮将箱子原样锁好放回,终生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,溧水仕林与麻城乡绅皆以此事称其有德量。纵观一生,无显赫政绩,仅以清慎流誉地方。
附:《万历十七年己丑科进士题名碑录》:
周应嵩,湖广黄州府麻城县,民籍。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宦绩卷十八》:周应嵩,字子中,弘祖嫡子,万历十七年进士,授南国子监博士,署溧水县。清慎自持,布衣蔬食,裁溧水浮税三宗,民赖其利。少颖悟,过目成诵,性慷慨好施。塾友贫,窃其箧金,僮察知,应嵩止勿言,缄箧如故,终身不发。
周应崙,字叔柱,号梦台。万历二十八年庚子湖广乡试中式举人,此次麻城一县中式举人仅四人,周应崙位列第二。乡试之后两次入京会试皆落第,遂放弃科场,循明制吏部大挑,铨授南直隶建平县知县。建平地处皖南山区,山多地少,百姓多以伐木、垦荒为生,当地衙役常年借山税盘剥山民,山林械斗频发。周应崙理政以宽和为本,简化民间诉讼流程,禁止衙役下乡随意传唤乡民,重新核定山林赋税额度,杜绝额外摊派。任职三年,县内械斗锐减,牢狱常年空置,时人评价为明敏恤民。但其人固守成法,无兴修水利、教化乡里等开创性政绩,属于明代最典型的循吏,不求声名,只求境内安定,方志再无多余记载。
附: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选举志》: 周应崙,万历庚子湖广乡试举人,授建平知县。光绪《建平县志·职官卷七》:周应崙,湖广麻城举人,万历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任知县。性沉毅,听讼明断,禁胥吏扰农,核定山税,境内无冤狱,政简刑清,时称良吏。
周应昕,字子旦。万历四十四年丙辰湖广乡试举人,晚明万历末年朝堂动荡,楚地乡绅结党之风盛行,麻城本地分为楚党、齐党外围势力,周应昕刻意远离乡党交际,闭门修读家传《春秋》学说。中式后吏部掣签外放外地知县,因明末吏部档案散佚,具体任职州县、起止年份均无考。现存所有官修文献,仅记载其为官廉谨,不取非分之财,归家之后修整族中祭田,严格恪守西分周氏家规,约束宗族子弟不得插手地方讼事,终身无过失、无美誉,仅以家风严谨被族谱与县志简单记录。
附: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选举志》: 周应昕,万历丙辰举人,授知县,宦迹无考。光绪《麻城周氏宗谱外纪》:应昕居官廉静,归里后专治家规,不预乡曲是非,乡党重其谨厚。
周应华,字子陵,号西九,受七公九世孙。天启七年丁卯湖广乡试文举人,与族弟周应峤同榜,一文一武传为麻城乡邑佳话。天启末年朝堂阉党乱政,各地士人结社声讨阉党,麻城当地亦有文社聚众讲学。周应华看透晚明仕途凶险,拒绝友人入社邀约,终生放弃出仕。此后四十余年隐居麻城新店故里,深耕西分祖传《春秋》经学,针对明代八股时文体例撰写批注讲义,专门教授族中子弟与周边乡邻寒门学子,不收束脩。其讲义在黄州府内广为传抄,成为黄州士子备考范本,但是毕生未刊刻成书,文稿后世散佚,仅在黄州府艺文目录中存名录。
附: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文苑补录》:周应华,天启丁卯举人,淡于仕进,邃于《公羊春秋》,精时文法度,授徒乡里,黄州士子多从之游,文稿未梓。
周应旴,字子相,又载周应时。天启元年辛酉科湖广武乡试中式武举人,彼时辽东战事频发,朝廷广募武科人才,周应旴入京修习京营武艺,苦练弓马、熟读《纪效新书》,精通营伍排布之法。蛰伏十年后,崇祯四年辛未科武会试中式武进士,位列三甲。初授湖广黄州卫右所守备,掌管麻城、黄州本地卫所民兵,职责为缉捕山寇、守护地方驿路,无调往北方边关作战敕令。崇祯初年麻城西北山区流寇零星劫掠,周应旴数次率领卫所民兵清剿小股流寇,保全乡邻,但未参与大规模会战,无斩首、收复城池等大军功。为人沉稳,不冒军功,不向兵部虚报战果,终其一生仅迁湖广都司断事,为地方中级武职,未再升迁。
附:《崇祯四年辛未武进士题名碑》:
周应旴,湖广黄州卫军籍,麻城县人,三甲武进士。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武选》:周应旴,天启辛酉武举,崇祯辛未武进士,任黄州卫守备,迁都司断事。熟弓马,通戚氏兵法,专司乡闾剿寇,未赴边镇,无大战功。
周应延,字子蔚。天启四年甲子科湖广武乡试武举人,出身新店习武支房,自幼修习家传棍法,天生膂力过人,可单人拉动三百斤硬弓,远超明代武举考核标准。中式武举之后恰逢天启年间阉党把控武举人事,武举士子想要授官必须依附阉党。周应延坚守气节,不愿投靠阉党权贵求取官职,直接辞官归乡。归里之后专职守护周氏宗族祖坟与族中仓储,平日里教习宗族青壮年自保武艺,不加入地方武装,不参与乡绅争斗,安稳终老故里,终身无公职、无乡誉。
附: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武选》: 周应延,天启甲子武举,膂力绝人,挽强弓三百斤。时值魏珰用事,耻于攀附,遂绝意仕途,守祖墓终身。
周应峤,字子致。天启七年丁卯科湖广武乡试武举人,与族兄周应华同一年、同一榜单分别中文武举人。在黄州府乡试史上,同宗同族、同榜文武双举极为罕见,当年黄州府学专门记录此事,列入府学乡祥名录。周应峤武举所学侧重防身守备,非野战攻伐之术,中式后无意仕途,归家打理族中公田,协助周应延操练宗族护卫,无任何宦迹、无剿寇事迹,仅留存同榜佳话。
附:光绪《黄州府志·祥异》: 天启丁卯,麻城周氏应华、应峤同族同榜,一文一武,一郡传美。光绪《重修麻城县志·武选》:周应峤,天启丁卯武举,未仕,居乡理族务。
综观西分应字辈直系八位族人,共计二文进士、二文举人、一武进士、三武举人,科甲密度在麻城晚明各宗族中位列前茅。全员功名、宦迹、品行全部出自明代官方碑刻、清代官修府县方志,无私人野史补充、无民间口头传奇、无宦海跌宕际遇、无朝野两极褒贬异闻。相较于东分思字辈喜好理学论道、跨府交游名流、甲申国变阖家殉节的非常事迹,西分应字辈始终恪守耕读传家祖训,进退有度,顺时局循序入仕,不合时则退守乡里,终身平稳立身,不冒进、不立异。
东西二分禀赋家风早已分化:东分承心学,多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,名节震动一时;西分承春秋实学,多守礼循法之士,内敛低调,循祖脉稳步传家。一时盛名易朽,平淡守礼绵长,西分连绵七代科甲不绝,正是低调立身、安分守道的宗族长久存续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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